“不打光”是他对法国新浪潮的最大贡献
头条

2020-09-08 00:00:00

戈达尔御用摄影师:拍电影像是和导演谈一场恋爱。



新浪潮(Nouvelle Vague,或French New Wave)为我们留下的遗产是什么?

《朱尔与吉姆》

《法外之徒

有人会说《筋疲力尽》《法外之徒》和《四百击》。有人会说戈达尔、特吕弗、夏布洛尔和侯麦。

让-皮埃尔·利奥德(Jean-Pierre Léaud)出演了特吕弗的多部作品,是法国新浪潮最为著名的面孔之一


有人会说《上帝创造女人》中的碧姬·芭铎,《随心所欲》中的安娜·卡里娜,或者《瑟堡的雨伞》中的凯瑟琳·德纳芙。有人会说,是《狂人皮埃罗》中的那把剪刀。


我们有无数种可能的答案,而“自由、即兴、打破惯例”的新浪潮精神都在背后熠熠生辉。

跟其他任何电影摄影师相比,拉乌尔·库塔尔(Raoul Coutard)都更像是新浪潮这场电影革命的化身。


库塔尔1924 年出生于法国巴黎,曾爱好化学,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一名图片摄影师和战地记者。战后回到巴黎,库塔尔开始了与戈达尔的长期合作,其中包括法国新浪潮最经典的几部作品。库塔尔作为新浪潮最重要的摄影师,赋予了新浪潮开放自由的视觉美学。

新  浪  潮

1993 年,拉乌尔·库塔尔为法国艺术电影导演菲利普·加雷尔(Philippe Garrel) 拍 摄 了 一 部 低 成 本 的 影 片, 名 叫《 爱 情 的 诞 生》(The Birth of Love,1993)。

《爱情的诞生

他描述的拍摄条件能够使任何电影摄影师失去信心:“完全没法知道演员会做什么。例如,演员早晨来到拍摄现场,在我们布置场景的时候随便找地方坐着。加雷尔会扭头过来说,‘他们现在这样看起来很舒服,我们就去那边拍这场戏吧。’加雷尔倾向于一个镜头只拍一遍,但是在那一遍中,你完全不知道演员会走到哪里去。于是,我的照明必须照顾到所有的可能性。如果演员凑巧朝光源走过去,灯光师只得用手把灯挡住。”

对许多摄影师来说,这种即兴的“一条过”摄制组,可能是一场噩梦;对库塔尔来说,这感觉就像昨日重现,而且他承认自己已经变得怀旧了。“当年我们拍的是黑白电影,用(柯达)Double X 型胶片,这种纯粹的自发性表演让我回想起了最初的探索。”

库塔尔所说的“最初”指的是新浪潮。

戈达尔与特吕弗

新浪潮运动表现为全新的自由表达的形式,以更无雕琢的电影画面为特点。浪潮电影就像是一股新鲜空气,一个电影制作的个人化品牌,宣告了那个时代的文化变革。

这些电影通常都是小团队实景拍摄的,没有大预算或是明星。通过与让 -吕克·戈达尔、弗朗索瓦·特吕弗等导演合作里程碑式的影片如《筋疲力尽》《朱尔和吉姆》以及《轻蔑》,拉乌尔·库塔尔帮助确立了一种新的电影摄影风格。

库塔尔最初的志向是要成为一名摄影记者,但是在 50 年代的法国,他却当上了纪录片摄影师。从事这份工作的过程中,库塔尔掌握了 É clair 出品的 Cameflex 35mm摄影机。尽管噪音很大,Cameflex 仍是一款一流的手持摄影机,库塔尔用它在阿富汗拍摄的一部变形宽银幕纪录片就取得了不俗的效果。

而当库塔尔的纪录片制片人、传奇人物乔治·德博勒加尔(Georges de Beauregard)安排他为某位新浪潮导演的处女作担任摄影师时,他的重大转机出现了——这位导演正是让-吕克·戈达尔。

拉乌尔·库塔尔与戈达尔在片场

或许是因他自身的革命性,库塔尔和戈达尔建立了长久的合作关系。他们在一起拍摄了 17 部电影,包括《女人就是女人》《随心所欲》《轻蔑》《卡宾枪手》《法外之徒》《阿尔法城》《狂人皮埃罗》《我略知她一二》《周末》《中国姑娘》以及《芳名卡门》。

《筋疲力尽》与旅馆房间

这段历史性的合作关系始于 1959 年的《筋疲力尽》。

《筋疲力尽》的故事是基于一本低级趣味的杂志上刊登的真实的歹徒故事。戈达尔去见制片人德博勒加尔时,“带了他挑中的一些报纸和杂志文章,声称可以基于其中任何一篇写出一个剧本。其中一篇文章来自一本叫《侦探》的杂志,特吕弗在那一页上写道,‘这个能拍成一部好电影。’”

德博勒加尔给这个新人导演提出了几项条件,询问是否能用戈达尔的朋友特
吕弗的名字作为这个项目的“编剧”,以及他的朋友克劳德·夏布罗尔(Claude Chabrol)能否挂“技术顾问”的名。戈达尔的两位同事都刚刚完成各自的第一部电影,他们欣然借出了自己的名字,帮助德博勒加尔为这位不知名导演的处女作筹集资金。

《筋疲力尽》

制片人还要求库塔尔担任这个项目的摄影师。“让 - 吕克最初对我不满意,”库塔尔回想着说,“但是做完一些测试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好转。”这位年轻的导演对《筋疲力尽》有一些新奇的想法。

“让-吕克说我们要拍一部‘报道片’ (纪录片),这意味着整部电影都用手持拍摄,丝毫不打光,目的是从最优秀的法国电影的传统中解脱,用更现实主义的摄影。从来没有人提议过用手持拍摄一整部故事片。当然,我们也注意到了这部电影的预算极少,而用手持、实景拍摄,还不打光,就会便宜许多。”这些电影制作者专门选用了 1.37:1 的学院格式(academy ratio)拍摄《筋疲力尽》。

库塔尔在《筋疲力尽》的片场

《筋疲力尽》的核心场景发生在旅馆房间和与之相连的帕特里夏(塞贝里饰)使用的浴室中,这是一场长达 23 分钟的戏。在一个廉价旅馆拍摄如此重要的场景,与摄制组的贫困倒是很相称。跟整部电影一样,这个场景并没有太多情节。

不 打 光

旅馆场景的简单照明有种自然的美。卧室的窗户提供了某个角度带有方向性的柔和光源,从另一个方向直射过来的逆光带有能够柔化画面的光晕。浴室镜子前引人注目的画像也受到头顶灯泡的光晕影响。柔和、低反差的画面让人觉得很真实。观众感觉不到任何打光痕迹。

《筋疲力尽》中的旅馆

库塔尔证实,他在拍《筋疲力尽》期间只给两场戏补了光:他把旅馆浴室里光线微弱的灯泡换成了照相灯泡(photoflood),此外还给另一个段落中阴暗的报社增加了照相灯泡作为光源。仔细查看旅馆的段落可以发现,库塔尔可能在几处其他场景中也使用了照相灯泡,尤其是塞贝里站在墙边的特写镜头中。

无论如何,补充的照明纯粹是为了曝光,而不是为了画面造型。这种简单的现实主义氛围此后成为了库塔尔的标志,并且定义了许多新浪潮电影的外观。这种更平的实景视觉风格,对于习惯了高调摄影棚照明的观众来说是革命性的,标志着一种新的去风格化的电影的诞生。

《筋疲力尽》中的旅馆浴室

事实上,作为电影摄影师,库塔尔面临的挑战是为新浪潮电影的自发性和即兴表演创造舞台,而这通常要以牺牲他的照明艺术为代价。库塔尔发明了一套简单、迅速又灵活的用于实景照明的系统。他会经常用一打普通的 500 瓦照相灯泡,对准粘在天花板上的银色反光材料。这样,得到的是来自上方的柔和光线,提高了环境光亮度,从而允许他从房间的任何角度拍摄。这种方式让戈达尔可以随时施展他标志性的 360 度摄影机运动。

库塔尔在《轻蔑》的片场

就这样,库塔尔对新浪潮电影摄影做出的最早的贡献可以被讽刺性地表述为“不打光”,与之结合的是美妙流畅的手持摄影机运动。

库塔尔从上方反射的光线给了新浪潮导演和演员空前的自由度,也使摄影机的角度和位置能够任意改变。他承认,“相比早年我在许多电影中做的低反差画面,我更愿意做伦勃朗光效。但与此同时,我对自己处理照明的方式很满意。在有限的时间和条件下,我已经得到了不太糟糕的结果。”

冒   险

库塔尔称,在他合作过的导演中,戈达尔“是唯一一个能够与之冒险的”。“如果我们尝试了困难的东西,我会警告他说可能会出问题,他会说,‘好的,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试试吧。’这样你就可以确定,一旦结果不好,我们是会重拍的。因此我和他能够尝试一些在其他导演那里无法尝试的东西。其他导演不可能重拍,因为他们被拍摄日程给套牢了。”

《筋疲力尽》片场

戈达尔则不是。这位导演按照成片的场次顺序拍摄了《筋疲力尽》,并且带着他典型的即兴风格。库塔尔透露说,每天的拍摄脚本经常是戈达尔在头一天晚上写出来的。“你从来不知道第二天将要拍摄什么。他早晨会来到现场,戏都写在一个大笔记本上,没人知道内容。如果我们把他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都完成了,他就会结束这一天的拍摄,放我们早回家,这着实让制片人焦虑。”

根据库塔尔的说法,戈达尔从没有放弃做最高层次的即兴创作者。在《筋疲力尽》之后,这位导演开始雇用助手写剧本,用来争取资金和拍摄许可,但在实践中他还是会一天一天打磨出他自己的电影。戈达尔的电影从来都没有什么拍摄日程。即兴创作的压力可能会让戈达尔在拍摄现场变得十分暴躁。库塔尔承认,“让 - 吕克是我喜爱的人,我对他充满敬意,但是他也可能会变得让人很难忍受。”

戈达尔

然而即便在艰苦的条件下,这位导演还是能够展现出幽默感。库塔尔回忆起一次艰难的摄制过程中,发生在戈达尔和一名灯光师之间的小事。由于库塔尔曾经告诫灯光师,和导演的对话要越简单越好,这位灯光师在拍摄期间一直把自己的回应局限为“是的,先生”或者“不是的,先生”。

一天,戈达尔在拍摄场地之外遇见灯光师,他问:“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先生?”这位灯光师鲁莽又诚实地答道:“因为你在拖我后腿。”戈达尔答道:“好吧,不如只要我拖你后腿的时候你就继续叫我先生,其他的时候叫我让 - 吕克。这样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库塔尔承认,他对戈达尔标志性的即兴创作有一种偏爱。“对我来说,保持电影制作过程的神秘感很重要。这就像用超声波检查怀孕,提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的意义何在呢?这是我对电影的欲望的一部分:我喜欢即兴的方法,不想预知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摄 影 机 运 动

在把手持摄影引入法国电影之后,库塔尔在和不同的新浪潮导演合作的过程中继续革新了轨道移动。戈达尔和库塔尔创造出的摄影机运动令人眼花缭乱,富有独创性,尤其是在《女人就是女人》和《轻蔑》这样的宽银幕电影中。库塔尔指出:“我们是最早使用所谓西部轨道(western dolly)的人之一。为了方便急转弯,我们用了一架三个轮子的轨道车,这让整个电影都有了很强的运动感。”

库塔尔正在拍摄特吕弗的《柔肤》

除了和戈达尔的合作,库塔尔也为弗朗索瓦·特吕弗拍摄了四部电影,包括里程碑式的《朱尔和吉姆》。库塔尔对比了特吕弗和戈达尔处理移动摄影机的方法。“构图上,弗朗索瓦会告诉你,他在画面中想要什么;而让 - 吕克则会告诉你,他不想要什么。在给让-吕克构图的时候,你不是在跟随人物,你跟随的是一条曲线。与观众看到了什么相比,他更关心运动本身,不论是一条曲线、一条直线,还是别的。”

为导演做出牺牲

回顾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超过 80 部电影,库塔尔在他的选择中发现一种恒定不变的标准。“我一直觉得,当你决定拍摄一部电影,这个过程必须像是谈一场恋爱。你必须爱上导演或者剧本,并且和团队成员分享很多东西。只有当拍电影像是爱情故事,电影才会成功;如果它不像,就完全没必要拍。注意,这并不意味着电影会好看,因为爱情故事并不都是开心的!”

柔肤》片场

他经常要照顾场面调度而牺牲照明,当被问到这点时,这位新浪潮的引领者答道:“如果有的选,你始终应该为了导演而牺牲掉准备花在照明上的时间,只要导演能够把那些时间利用好。从来没有人会冲着华丽的摄影去看一部电影。最好的情况是像《筋疲力尽》一样,你看完电影觉得完全被征服了,你不再单独评论它的导演、表演或者摄影。你只是觉得那个电影是完美的——尽管它从来都不算是真正的完美。”



附 :拉乌尔·库塔尔主要作品

《筋疲力尽》(Breathless,1959)
《朱尔和吉姆》(Jules and Jim,1961)
《女人就是女人》(A Woman is a Woman,1961)
《随心所欲》(My Life to Live,1962)
《卡宾枪手》(Les Carabiniers,1963)
《轻蔑》(Contempt,1963)
《法外之徒》(Band of Outsiders,1964)
《阿尔法城》(Alphaville,1965)
《狂人皮埃罗》(Pierrot Le Fou,1965)
《我略知她一二》(Two or Three Things I Know About Her,1967)
《周末》(Weekend,1967)
《中国姑娘》(La Chinoise,1967)
《芳名卡门》(First Name: Carmen,1983)



-FIN-


本文摘编自后浪电影学院
《光影创作课》








   文章来源:电影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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