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越“真实”越好吗?
后浪电影学院

2018-11-27 15:43:20

到底是艺术的真实,还是生活的真实

在我看来好的表演,是真实、准确、饱满、有魅力。但是关于真实,这里想多说几句。可能在中国的理论体系中,“真实性”被抬得过高,以至于很多演员片面地理解,真实是表演的最高标准。在我看来,“真实”只是一个门槛,是艺术创作的基础。一部电影作品不真实,观众没法相信。但“真实”只是门槛,不是目的。很多演员为了“真实”去体验生活,或者因为所谓“真实”,牺牲了表演中更重要的东西。此时“真实”就变成一个枷锁,反过来束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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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不接受演员以“真实”做理由为没有魅力的表演辩解。比如某次我拍摄一个对话的场面,其中一个演员只在倾听,没有台词。但在这个时候,我并没有把镜头对准那个说话的人,而是给到听话的人,因为整场戏其实是从听者的视点来传达。但我拍她的时候,发现我拍到的只是一张木讷的、白开水一般的脸。此时演员辩解说我在听啊,我真的在听……我们在现场不可能进行 一场关于美学和表演方法的讨论。我说这样不行,她说那你要我怎么样。最 后我用了一个可能对很多演员来说是侮辱性的方法:我蹲在她旁边,当对方演 员说话的时候在一旁提示她:“低头看杯子……端起咖啡……拿起勺子搅一下, 抬头看对方……”那段戏就是这么完成的,最后剪出来效果基本上及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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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相信演员和我一样都以这样的工作方式为耻,可是在现场我没有时间做别的选择。我们要真实,没错。但除此之外还要感情饱满,还要魅力。观众坐在银幕前看的每一秒画面都应该有戏—不是搔首弄姿—哪怕你不说话,你的眼神, 你的精神状态,也应该传达出某种反应,这种反应就是戏。如果你告诉我,真实的我就是这样反应,那么我不要生活的真实,我要艺术的真实。

 我们平时谈文艺作品的“真、善、美”,“真”只是一个标准(尽管很多人连这个也没有做到)。离开其他标准,“真实”也失去其价值。比如我们生活中很多东西都是真实的,你拿摄影机对着你家窗户拍摄两个小时,看有几个观众愿意花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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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演员以为,只要我把自己和角色的情绪调整合一,就是表演的最高境界。 角色悲伤我也悲伤,角色醉酒我也喝醉,甚至角色打人我也打人……演员化身成角色,但他毕竟不是角色,他是在创作角色。而好的演员则既能从内部体验到角色的情感,又能从外部把握呈现出来的分寸。其实每一部电影都有自己的风格尺度,全情投入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是对的。比如有的喜剧会要求适度的夸张,或者有的导演喜欢略有节制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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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查德·波列斯拉夫斯基的《演技六讲》中讲到一个例子,女演员扮演奥菲利娅这一角色,她全情投入、如痴如醉,却被剧团的人批评,认为她“不是表演,而是病态的催眠”,“绝不会给观众留下一丝想象的余地……正好比在衣冠楚楚的一群人中间,突然出现一个一丝不挂的人……”,甚至“对健康都有损害”。

在这个例子中,作者建议女演员应该去观摩早期绘画,重回奥菲利娅生活的时代,为一个现代女演员赤裸的情感穿上性格化的衣服。

演员冯远征讲过另一个例子:当时他刚从德国结束葛罗托斯基(Jerzy Grotowski)学派的表演学习回到北京人艺,剧院正在排练《雷雨》,他被安排扮演周家大少爷。然而排练时刚一出场,便被导演叫停,不解释原因直接换上另一个演员。他反复琢磨后再次上场,同样一出场就被换下,苦恼不已 的他只好远隔重洋写信向德国老师求救。老师找到剧本,研究了角色之后回信说,下次你上场时要想象头顶的天花板正在向你压下来,而你要用头去支撑它;同时,你要想象自己走在齐胸深的水中……调整后的冯远征再次上场,这次状态对了。 我理解这也是一个为角色穿上衣服的方法,并非之前上场的冯远征没有达到角色的真实,而是走在水中的大少爷更能传达角色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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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布兰切特因为在电影《蓝色茉莉》(Blue Jasmine,2013)中的表演获 得了2014年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但我觉得这并非是最好的表演。伍迪·艾伦的 电影有非常明显的风格,比如略带夸张,甚至有一点漫画感、一点舞台化。比如他的场景永远是阳光明媚,当音乐响起,已经跟现实有一定的间离。在这部电影中,凯特·布兰切特演得非常卖力,你能看到演员用近乎赤裸的情感在表演,在我看起来,这个表演“过于真实”了,以至于脱离了影片的整体风格。我当然知道质疑奥斯卡的评奖标准会引起读者的反感,但如果你带着这种质疑再看一遍《蓝色茉莉》,也许能让自己对表演有更深一层的体会,哪怕你仍然不赞同我的意见。

本文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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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电影学院“故事片创作”课程配套教材。

◎ 作者是口碑佳作《万箭穿心》《大明劫》的导演,对故事和角色有着非凡的敏锐度。还曾执导北京奥运会官方电影《永恒之火》。涉足故事片、纪录片、广告等多个领域,有丰富的导演、摄影、编剧、制片经验,作品涵盖不同类型、制作级别。

◎一手经验传授。作者往往从自身创作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入手,梳理思维过程,探究影视创作者要考虑哪些要素,如何判断一个故事的价值,怎样调研、写作、修改剧本,如何提高电影叙事效率,如何释放演员的潜力等。

◎从媒介层面思考电影的形式,提出影像概念的创作思路,倡导创作者对“视觉IP”进行跨媒介融合,形成自觉的影像美学。

◎案例丰富,图文并茂,亲切易读,生动鲜活。

本书是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故事片创作”课程的配套教材,根据该课程多年积累的教学内容归纳整理而成。这是一门关于创作思维的进阶课,不拘泥于制作流程,针对实际创作问题,将具体技法渗透到关于主题、剧本、人物、风格与类型、影像、镜头设计的讲解中,帮助读者厘清关键概念和思路。

作为一名“学院派”导演,作者既有近30年授课经验,又有丰富的一线创作经验,了解国内影视行业的真实创作环境,借生动鲜活的案例,将剧作技巧、表演方法、剪接手段等融会贯通,凝结为一套实用、有效的总体创作原则,同时穿插分享了拍摄《万箭穿心》《大明劫》《墨多多谜境冒险》等不同类型、制作级别的电影的宝贵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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