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是帮助电影讲好人的故事丨专访作曲家金培达
头条

2018-07-27 11:23:49

金培达配乐的电影不胜枚举,《七月与安生》《十月围城》《忘不了》等电影的原创音乐均出自他手。他多次获得金马奖、金像奖最佳原创音乐奖,他为电影《伊莎贝拉》创作的音乐更是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电影音乐银熊奖。

你可能沉迷在《伊莎贝拉》的愁绪与迷离中,沉浸在《寒战》紧张的气氛里,也可能陷入《如果·爱》的情感漩涡里。或许你熟悉这些电影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对拍摄手法也了然于心,但是却忽略了电影作为视听艺术的“听”,殊不知经典的电影音乐既可以唤起对影片的记忆,也可以独立成篇反复回响。

音乐

有一个名字串联起我们刚才提到的这些电影,他就是香港作曲家——金培达。他参与配乐的电影不胜枚举,《七月与安生》《十月围城》《忘不了》等优秀电影的原创音乐均出自他手。他多次获得金马奖、金像奖最佳原创音乐奖,他为电影《伊莎贝拉》创作的音乐更是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电影音乐银熊奖,他也因此成为第一位获得该奖的华人音乐人。

7月20日,第七届香港主题电影展“岁月留声 港影港乐”在北京百老汇电影中心开幕。 金培达先生作为香港优秀作曲家代表之一出席了活动现场,他的配乐作品《如果 ·爱》《寒战》《忘不了》《武侠》也在此次活动中展映。

他强调,电影要讲故事,音乐也是帮助讲故事。理想状况下我们还是要说电影,说故事,说主题,这个故事要讲什么,它要表达什么。所以要先知道电影要说什么故事才能知道它配什么音乐。拍电影网记者有幸采访到金培达老师,听金老师讲述他的入行20年的电影音乐创作的点滴幕后,以及他独特的人生体验。


误把流行乐当古典乐,阴差阳错入行

Q1 您以前是学古典乐的,怎样的机会让您接触到电影配乐呢?

金培达:我父亲的工作是在夜总会里面弹钢琴,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听音乐。但是基本上以流行乐为主,我小时候爱听邓丽君的歌。学古典乐是一个意外,当时我中学毕业到旧金山州立大学之前,一直认为学古典乐就是学邓丽君。所以说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学了古典音乐,它打开了我的视野,我在学习过程中也很喜欢。

我不知道学了古典乐以后有什么用,但这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最终我没有毕业,因为我在香港就喜欢写歌,一直在写,所以后来转校到Dick Grove音乐学校去学编曲,接触到各种类型的风格,这些经历帮助我以后做配乐。

真正入行做电影配乐,是因为1990年左右回香港我认识了雷宇扬(香港演员)。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很喜欢电影,我们谈电影可以谈一整天。1995年,他有了一个做制片的机会,就问我要不要试试配乐。之前我完全没有做过,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所以就答应了。现在想起来是当时胆子还是挺大的,因为我虽然帮人家做各种编曲,但是根本就没有正式学过和做过电影配乐。可能因为觉得自己在看电影的时候能感觉到音乐旋律,才勇敢接下了。机会有时候来得很奇怪,他问我要不要做,我说做,就这样开始了,一直到现在。

Q2 在您的很多电影作品里面经常用到弦乐,您是比较偏爱这种音色吗?

金培达:其实弦乐在配乐中很常用,无论表达的是个人化的还是比较伟大的情感,它都能够起到一个共鸣作用。弦乐是一个电影配乐里面一个很基础的东西,你可以没有铜管,没有木管,但是弦乐往往都有。所以这个也不是我独家所用,可能因为你看的电影多,很自然地就会这样认为。

   

先读剧本,音乐是帮助电影讲故事

Q3 您是在什么阶段进行电影配乐工作的,会提前读剧本吗?

金培达:以前我刚开始做配乐的时候,是先看看故事大纲,之后等它拍好有一个片段出来再去作曲。后来不管是导演也好,监制也好,大家开始对这个事情越来越重视。在时间许可的情况下,一定要先读剧本,原因可能是我希望在电影拍之前可以听到一点音乐,得到一点感觉。比如接下来我要做一个金庸武侠电影的配乐,明年才开始拍,今年导演写剧本的过程中我就在看,而且还不是最终版的剧本。我们不讨论音乐,只讨论故事,这是理想的情况。电影要讲故事,音乐也是帮助讲故事。所以要先知道我们要说什么故事才能知道它配什么音乐,除非导演有一两首他最喜欢的,那他会跟我讨论说这个行不行。但是理想状况下我们还是要说电影,说故事,说主题,这个故事要讲什么,它要表达什么。


《伊莎贝拉》的灵感来源是时代

Q4 您06年为电影《伊莎贝拉》创作的音乐获得了当年柏林电影节最佳电影音乐银熊奖,我在读大学的时候老师还给我们播放过其中的几首曲子,我特别喜欢。想知道您在创作这组作品的时候,灵感来源是什么?

金培达:这个故事是讲一个中年警察碰到一个自称他女儿的人,而产生的一种关系。背景是澳门回归截止一百天,彭浩翔导演很想把一个时代的事情放进去。澳门回归与女儿回家这两件事情,它有一点情感上的勾连。所以觉得用葡萄牙风格的音乐是很对的,可能代表了一种快要在你的文化里边深入的东西,给它一个转变。这个警察面对的也是一个改变,原来他还有家人,这是他的女儿。

我觉得因为导演有把殖民地的情怀放进去,所以用葡萄牙音乐就刚好,灵感就是这样产生的。它的故事如果不讲这个时代背景,只讲一个人遇到比如说我是你女儿,它也是一个故事,它可以发生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但是恰恰是在澳门,那个时代要过去了,生命要改变什么东西。所以它不是情感的一个出发,而是说时代背景给我们一个灵感。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跟导演找了很多葡萄牙音乐来听,当时在听的时候他已经拍完了。他的拍法也跟这个音乐很像,澳门实际上人很多,他镜头里的却是空的,很像音乐传达出的迷茫。而且葡萄牙的传统乐fado,英文是fate,就是命运,他们的音乐都有一种内心的渴望,一种longing,希望这个情感得到一个满足,有点哀怨的东西在里面,所以跟他拍的风格很像。

 

成长是《如果·爱》的主角

Q5 如果说您在创作《伊莎贝拉》的时候可以关联到时代背景,那这次展映的陈可辛导演的歌舞片《如果·爱》,您在配乐的时候参考是什么?

金培达:《如果·爱》是陈可辛导演第一次尝试的电影类型,所谓的音乐剧电影,我们都觉得这个电影应该不是纯正的音乐剧电影,歌曲的量相对比较少。这部电影没有什么参考可言,因为它没有实在的历史背景,但是它有一个东西,就是回忆和转变。这个东西你可以说是参考,也可以说是我在做音乐时候抓到的这个点,让音乐更动人。   

如果《如果·爱》说的是成长,它的时代背景就叫成长两个字,但一切都变的时候,有一些过往发生其实已经断掉了,这部戏探讨的是那些得到和失去的。在戏里面,金城武这个角色想延续和找回的东西,其实都过去了,到最后他得到释放因为他接受了事实,他很安分地把这份情感放在回忆里面。

因为他不能再疑惑发生过的是真的,还是记得住的是真的。总之,电影在结尾的时候表现出这段情感不再是遗憾,因为你接受了时代的改变,你接受了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但是并不表示那些都是假的,它还是美好的。所以可能是参考我们的人生吧,因为成长、时代、回忆,这些大家都经历过。所以有时候做音乐人,尤其是像这样的电影我们特别需要在情感上找到和抓住一个点,跟导演的感受不一定完全相同,我需要找到我自己的说法。

 

古装和现代戏没有本质区别

Q6 您还参与过很多古装片的配乐,古装片和现代电影在创作的时候会有什么不同吗?

金培达:最明显的就是乐器。比方说狄仁杰是唐朝的,但是你不一定用唐朝的音乐和乐器,你要想象一种声音,大家一听觉得合理,但是你不能太细化。或者你刻意不管朝代,也是一种处理。

我想说的反而是相同之处比不同多,不管你讲古代故事,还是现代故事,全世界的故事对我来讲只有一种,就是一个人要从这里走到这里,他想要某个东西,然后这个过程中有人阻挡不给他,结局是拿到或者拿不到,全世界故事都是这样的。所以对我来讲,刚才说的朝代、乐器,其实某种程度上有点理所应当。我给你这个答案是技能层面的。但是我觉得其实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面,无论是领悟一种智慧或者情感上的失落、一种悲哀,能把它表现出来。古装也好,科幻也罢,最后还是讲人的故事,所以它相同的地方比不相同的地方更重要。不管是用钢琴、吉他还是笛子、琵琶,你的意图没有变,还是希望能够帮助导演把人的情感发挥出来。

Q7 除了跟陈可辛这样的大导演合作之外还合作了一些年轻导演,有什么不一样的体验吗?

金培达:首先肯定是经验,他们对音乐的理解或者说要求的方式都会有点不太一样。有经验的导演可能知道音乐的威力在哪儿,所以相对来说怎么用音乐他们会想得比较多元化,比较透。

新导演可能还是停留在那个气氛,一个场面的东西里,但这个也不是绝对的。新导演里面偶尔也会碰到一些对音乐的要求不只是场景的问题,而是像我刚才说的挖掘它的主题和情感。但是大部分是像我刚才说的,因为经验不够,用音乐的手法会比较少。


《寒战》是一种文法

Q8《寒战》的音乐从头到尾一直都有,您是看完这个片子以后才这样做的吗?

金培达:绝对是看了之后,这个事情挺有趣的,因为从头到尾都铺音乐的这种,老实说已经过去十几年没那么流行了。以前八十年代,铺满音乐,现在有些电影有些地方不放,让音乐出来的时候有对比就更加重要,;而现在在美国欧洲也是,电配的审美相对来说跟以前不是完全一样了。两位导演跟我一样,也是美剧控。这个戏我觉得它反映了很多在香港和国内的一些剪片习惯:铺着音乐来剪。所以他剪出来的时候那个镜头长短都是不一样的,这种没有说好跟坏,它是一个潮流。

我当时给导演看完,他通过之后我还说有几段音乐我想拿走,但是当时不放不行,因为电影剪辑的方式我一看知道是铺着电子音乐来剪的,那个文法就是非得加音乐不可。

但实际上我觉得音乐实在太多了,已经想办法剪掉一点点。所以这个东西跟审美,跟时代还是有点关系。我当时跟两位导演说,有没有办法下一次你们拍的戏选一两场在剪的时候不要用音乐剪,那效果绝对不会一样的。因为放着音乐剪等于说帮助你解释这个戏,没有的话,你就会用纯影像的思维来解释这场戏。《寒战》这种剪法,每一个镜头很短,这种基本上我在旁边一看说不加音乐有点不太舒服,文法不太对。

举个例子,就拿《旺角黑夜》来做下对比,我常常出去提到这部戏。里面有一场戏,说一个人在一个公寓里面,警察要去抓这个人。我第一次看整个过程是没有放音乐剪的,没有对白,气氛很紧张。拿钥匙然后开门,一开门那个刚上任的新手警察就开了一枪,在已经安静了差不多3分钟的时候突然就开了一枪,我跟导演说不要音乐,我说你都剪到这个地步还要什么音乐。有时候音乐有它的威力,但是审美还是要平衡一下。那个戏我后来还是加了一点很轻很轻的音效,比方说有些很紧张的,有个声音,有个音效这么一下。我在香港前几天讲课讲过这场戏,如果我现在做的话肯定一点音乐都不放进去,一点都不要。总感觉旁边有个人在解说,我说完全不需要。

《寒战》这种,它是一种手法,一种审美,没有对跟错,就是看你要什么。将来你们再访问一些音乐人可以讨论一下音乐的量在一部戏里面起的作用是什么。


《天堂电影院》常温故常泪目

Q9 最后聊一下您的偶像莫里康内吧,他对您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金培达:我很喜欢看《天堂电影院》,这个戏我看了太多遍了,当然不只是它的音乐,还是因为电影本身。每隔五年、十年再看一次,你的感受完全是不一样的。这个戏里面的音乐,有一些听了你会觉得很怀念、怀旧,有一些听了情感很丰富,有一些听了可能会有点流泪。

我觉得这个戏里面的音乐听着会心痛的。痛这个字比较抽象,只是我个人说法而已,我会形容痛是因为你很难准确地说它是让你悲哀或者什么,有时候听着只是一种缅怀,它里面还有很多失落的东西。这部电影的主题就是在说遗憾,不论你怎么样过一生都会有遗憾。

我第一次看觉得人生还是很美好。过十年再看,打动我的是艾佛特在火车站送多多的时候讲的一段话,他说你走吧别再回来。一个老人心痛一个富有才华的年轻人被困在这个没有前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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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的多多后来回到家乡,为了奖项和荣誉他做的牺牲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没有答案,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子,一个决定,有人跟你讲的一句话,可能会感谢一生。所以这部戏我特别特别喜欢,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感悟,很多地方我台词都记得,他跟他妈妈说,我对不起你,有三十年没回来,那他妈妈说你总是对的,我们都是过去的鬼魅,说我们是鬼。这真是在说人生啊。

另外,莫里康内写旋律的方法跟我们不太一样,比如我们稍微技术性一点地说结构,A段、B段、C段,这样有段落性。但是莫里康内不一样它是A,很大的十几个小节再重复一次A,就是你可以听一整天,一个大段落然后是永远的无限的在重复,而且好像感觉不会完的音乐,你可以永远睡在这个感觉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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