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演员躲在角色背后更powerful?
佐尔巴

2017-11-01 15:21:09

为什么如果是以本人的身份的话会发怵,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就会变得应对自如?

吴秀波


为什么躲在角色背后就会更有能量?


前几天看了一篇关于吴秀波的文章,其中有这么一段,特别有意思。


“ 他开始开美容院,开饭店,但经营什么都不赚钱,反而卖店能赚钱。吴秀波最擅长就是卖店,“天生就是一个演员,演什么像什么。”来谈买店的人有大学生,有做生意的,有一直干这行的,“他遇到什么人就演什么,有的时候戴眼镜,有的时候穿风衣,人问为什么要卖店啊,他说要移民,一会儿加拿大,一会儿澳大利亚,就各种想辙,结果都卖掉了......现实生活中,但凡遇到让他发怵的事儿,他就努力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以表演的姿态去应对。他是一个演员,从根上就是。


为什么如果是以本人的身份的话会发怵,把自己装成另一个人就会变得应对自如?


这种本人和角色的之间能量的差异,我曾在袁泉接受非常道的采访中见过一次。在谈及她唱歌出专辑这件事时,她说道:


“ 我用“我”这个人称对大家说话的时候,就会觉得没什么安全感。但是如果是用戏里的角色在传达我认同的东西的时候,我觉得她们是准确的,而我做不到。


与此同时,我在天海祐希的访谈中也看到类似的表达,不过这一次不是关于演员与角色的,而是本名与艺名的。2017年1月,她在和游川及内田有纪对谈时曾提到:


“ 我经常会有一种自己和另外一个自己同时存在的感觉,就是说,天海祐希这个人,和叫我本名的这个人是分开来的。总之,天海祐希这个人是有无限种可能性的,这种可能性我不能让它崩塌消失,(这种想法)是我第一次接到特别重要的角色的时候(有的),大概20岁左右吧,当时就想总之要努力做好。可能一想到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努力,就会觉得到了无法承受之重。天海祐希这个人格和我本名的人格,可以相互扶持,这样就可以努力下去了。

这三个现象,本质上是一个问题,我对这种自我与角色扮演的差异愈发好奇,也曾想过其中的原因,然后想到了三个关键词:目标、专注、忘我。带着自己的猜想,我去请教了中戏表演系的姜老师和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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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海祐希身上,常常有三个角色:饰演的角色、演员天海祐希、私生活中的中野祐里。(上图是其饰演的《阿修罗之瞳》里的阿修罗。)



演员像海葵一样,敏感又自我保护


听到我的问题,陈老师的第一反应是,演员要比常人敏感太多,他的五觉(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一直处在开放地接收外界刺激的状态。而敏感的背面,往往是脆弱,这个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太现实,也不太安全的,即演员常说的,现实中的不安全感。


举个可能不太恰当的例子,我有一个朋友,极度敏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彻夜失眠,然后被一种焦虑的、沮丧的情绪包围,有时候甚至持续一周。每次和我看戏出来后,对我来说,离开了剧场,便基本上也离开了剧情,但他可能会难过、哭泣甚至哭到颤抖。一开始的时候,我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这样的敏感对他是一种困扰,为他担心,也会担心别人觉得他莫名其妙,想要嘲笑他。所以很多时候,那些过度敏感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会悄悄把自己保护起来,否则可能会被视为“深井冰”。


他既要敏感,又要自我保护。以至于常常会变得内向,在现实生活中不太去表达。但他的敏感帮他完成了体验,而经由五觉获得的刺激与体验,其实已经在内心悄悄蓄积能量了。


这个换算到生活中也一样,生活中,虽然在工位上坐着,需要笑脸盈盈面对客户,但我们可能刚刚失恋,或者和家人大吵了一架,但因为现在在工作(你的角色变了),所以现实生活中的情绪需要收回去。


姜老师则从另一个角度点醒了我。她告诉我,因为文化背景、家庭教养、成长环境、后天经历等,很多孩子会从原本自由表现/表达的状态变得小心翼翼,无形中在自己身上加太多框,甚至不敢也不愿再去进行情感的表达。他们害羞、拘谨、不自信、放不开。


综合陈老师和姜老师的启发,我得出的结论是:演员因为敏感,开放五觉,随时随地从外界获取着刺激。但又因为环境不允许、自我保护、害羞、放不开等意识的作用,导致对刺激的反应仅仅停留在体验层面,在通往体现(表达)的道路上,受阻了。而这个阻碍本身,可能是“我”这个执念,也可能是不够安全的现实环境。下面,我们一层一层来分析。


以吴秀波为例,在好友刘蓓的眼里,他是一个可以在喧嚣中当众孤独的人(敏感)。在他自己的眼里,自己是一个“特没用的人”,“不擅与人交流,与人谈话时,不太敢看对方眼睛,30多岁了也找不到地方表达自己。”所以“掩藏自我是我的心性”(害羞)。可是为什么找到演员这个壳儿,就会变得勇敢呢?到底是什么打通了上面提到的体现(表达)之路的障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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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低调谦和的袁泉,在角色的背后,便会激发出另外一种强大的张力。(图片来源见水印)



专注,让人进入忘我的状态


上面提到,障碍本身,一方面,可能来自“我”这个执念。当我们太在乎自己,以及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时,就会变得紧张。而人一紧张,能量便无法自由地释放。


可是当你找到一个目标(角色)时,就会因为要完成目标而将注意力投注在目标身上,就会去行动,而忘了焦虑。在这个一心一意通往目标的过程中,演员的脑子里只剩下目标及目标下具体的任务,继而实现了专注,达到了忘我,而忘我,恰恰是表演的最高境界。用陈老师的话说,那时候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那些此前因为害羞或敏感而蓄积的能量,便会在这个时候喷涌而出,那也是生活中的演员和为角色的演员之间最具张力的时刻。


这一点,对于演员和角色的关系适用,对于本名和艺名适用,似乎对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自我与身份也适应。比如你本来是个吊儿郎当的随意懒散的人,突然之间当了妈妈,身份从自我变成了母亲(角色的转变),这时,可能便会将全部精力投注在做好母亲这个角色上,勇敢直面小孩生病、为孩子起夜,甚至因为孩子和别人争吵等原本以为自己不敢、不会也无法完成的责任,进而激发自己无限的潜能。而在此之前,你可能一直觉得自己是软弱的、无力的,甚至逃避的。


所以关键在于“忘我”,忘我通过专注实现,专注则因为目标而发生。


还有一个特别重要,记得李安以前讲过,现实生活是复杂的,人和人的关系也是复杂的,戏则是将其提纯了,因而在戏里可以没那么多现实生活中的顾虑,便会更安全。


对于一些没那么多顾虑的普通人来说,即便敏感,很多情绪也会随时发作出来,因为他长于表达情绪和情感。可是对于另一部分害羞的人来说,现实生活并没那么安全,必须找到一个给他们安全感的树洞(演员这个壳儿)来实现这样的表达。


这里且听吴秀波对表演的一番理解,聊的还真是专注与忘忧(忘我?)。


“ 我是一个爱做白日梦的人,老天爷真的对我太好了。生活中的我一无是处。我老觉得自己像个寄居蟹,我不完善,我没有一个壳,所以,演戏特别好的是,我可以这几个月,活在一个特别强大的壳里,我会觉得非常的舒适和安全,这种幸福对我来说,真是让我流连忘返。


(在做《军师联盟》前,他感到)如果再不做一个戏,不拍一个自己爱的戏的话,我连忘忧,都可能没有了。


(演员的壳儿让我)在生活惶恐或者觉得无趣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去,因为只要我进入一个戏剧,进入一个角色,我的现实生活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一旦你进入角色,完完全全地被那个角色的那段经历所带动和专注,而同时那里面又没有所谓的风险,只有情感的宣泄和态度的表达,那确实是一个能养生救命的地方。


演员对我来说,是个非常幸福的行业。所有的人以为演戏的人是骗子,他们在虚伪地做一些表演。大家可能不知道,演员在生活里可能是个骗子,但在银幕上、荧屏里,他是个说实话的人——因为银幕上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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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秀波在《黎明之前》里饰演的刘新杰,也面临着身份问题:共产党卧底?国民党官员?吴秀波?

  


他们为什么演戏?我们为什么看戏?


昨晚,写完以上部分,本来都发表了出去。但经过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的思考,我又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睡前,看了陈国富为山下学堂写的一篇文章,关于演员的幸福感。


记得袁泉此前在一次采访中说过,表演,尤其是话剧中的表演,像一次精神的排毒。她甚至好奇,那些不从事情感向、创造向工作的人们,日常的情绪和情感到哪里去找一个出口。正因为演员有角色这个安全的出口,所以她觉得幸福。


她说的,其实是一个艺术的宣泄功能。与此同时,那个排毒并非是赤裸裸的直接的“情绪的呐喊”,而是借由一个关于角色的故事来实现,所以还触及艺术的另一个功能——净化。


演员工作的全部内容,是人类丰富的精神生活,他们借由自己的五觉,来体验人类的极度丰富复杂的精神生活,又借助想象,借助角色的规定情境,最终借助自己的语言、动作和情感,来表达一次净化过的细致入微又极富张力的精神世界。进而让观众如照镜子般看见自己的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幽微的情感世界,让观众借助角色(演员)的情感来实现自己情感的宣泄、净化。在这个交互的过程中,或许还实现了剧场中情感传递之外的另一个更高的任务——思想的交流。看过一场好戏,走出剧场的时候,除了欢笑与眼泪,着迷与沉浸,我们常常总会觉得所有所思,若有所悟。另一个层面,观众的反应(在剧场的即时反应,或看过电影/电视后的事后反应),则给了演员回应,也把他们的能量(energy)通过心神传递给了演员。自此,这个能量场,实现了一次完整的循环。


这,大概是演员幸福感的真正来源吧。与此相对,观众的幸福感,则来自看戏。演员和角色、演员和观众,借由角色实现了各自的情感宣泄和精神净化,出来之后,他们不再只是一个生活中普通的人了,他们曾经在那短暂的幽暗大厅的封闭时刻,拥有过一次丰富的精神生活。


可是回到生活中,演员和观众又都需要即时抽离、继续生活。那些无法出戏的演员和观众,往往会遭遇痛苦,比如我的那位朋友。


这个时候就又触及到另一个命题,演员/观众的心理健康问题。对于一个成熟的演员来说,应该可以自由地在角色和自我之间转换。但人毕竟不是一台可自由切换的机器,大家都是经历了漫长的不成熟才学会成熟的,所以在这个不太成熟的过程中,“名分”便显得格外重要。


是什么样的身份,就做什么样的事儿。区分开是生活中的我还是角色,是天海祐希这个公众形象还是中野祐里这个私人时刻,是生活中的我还是工作中的我,有助于提示我们随时开启那个名分应有的模式。从这一点上来看,这种身份的区分,与古代戏剧里的面具,甚至日常生活中的职业制服一样,其实是为保护那个私人时刻的心理健康的。


所以,当演员离开了角色,回归到生活,变回为一个普通人时,我们不妨给他们一个享受孤独的安静空间,不要轻易打扰他,这一点,就跟下班回家后,请不要再来跟我聊工作,本质上是一样的。


如果我们怀念演员(角色),不妨走进剧场/影院,打开电视/手机,在戏里与他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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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说,演员像海葵一样,敏感又自我保护


PS:这个问题的讨论,源自我的兴趣,但这个答案只是一次探索的尝试,未必准确,期待有兴趣的朋友一起讨论、交流。


参考资料


《演技六讲》(增订纪念版):理查德·波列斯拉夫斯基  著;郑君里、吉晓倩 译

《游荡者 吴秀波》:安小庆  文;首发于《人物》。

《我们的时代》:天海祐希、内田有纪、游川和彦对谈;正太  译;20170122

《非常道》153期,何东对话袁泉


作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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