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摄影师郭达明:从广告到电影,他是如何拍出有“魔法”的绝美影像
toutiao

2017-08-28 00:00:00

正所谓:“没有血肉之躯,便无朝圣之举,没有风尘仆仆,便无朝圣之途,不经历千辛万苦并跨越真正的时空,就不会心灵的虔诚。”

《皮绳上的魂》作为郭达明老师的第一部电影作品,即获得了第19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的最佳摄影奖。评委会称他“用魔法般的影像记录了西藏生活的日夜流转,为我们呈现出了生命的真谛。”面对如此赞誉,郭老师的回答简单质朴却透着深刻:“可能是我老实,这个世界有很多变化不一样的东西,就像刚才颁奖词说的世界就在变魔术,我不会变魔术,我只会呈现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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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郭达明老师是通过电话采访的。采访之前,我还有稍许紧张,但当电话接通,听到郭老师爽朗的声音,我们开始聊起这两部电影种种拍摄幕后的时候,我仿佛也进入了《冈仁波齐》与《皮绳上的魂》的神秘时空,已经忘了紧张这回事儿。

现在的郭老师,在回忆起昔日拍摄记忆,言谈之中常常会很开心的笑,这似乎那曾经的困难与辛苦都已化成了宝贵的记忆,让人再想起来也会会心一笑。采访中,郭老师常常强调自己是个电影学校里的小学生,是一个电影新人。他深知从这两部电影开始,以后还有更多的需要学习。他的这份笃定与谦虚态度,令人非常钦佩。

郭达明老师是如何在《冈仁波齐》《皮绳上的魂》这两部电影里拍出质朴而厚重的影像,呈现那或是日常或是魔幻的真实?请继续往下阅读,拍电影网为您带来郭达明老师的深度人物专访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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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仁波齐》剧照

正所谓:“没有血肉之躯,便无朝圣之举,没有风尘仆仆,便无朝圣之途,不经历千辛万苦并跨越真正的时空,就不会心灵的虔诚。”

对于张杨导演与影片众主创来说,拍摄《冈仁波齐》与《皮绳上的魂》这两部电影,就如同一场修行,一场在电影道路上的朝圣。

这朝圣,一方面是电影本身所要表达的主题,在内容和形式上南辕北辙的两部电影,却恰恰有着相通的内核——“寻找与救赎”;另一方面是电影创作本身——整个团队,用了一年时间,风餐露宿,在平均海拔4500米的高原上,完成了这场苦与乐并存的电影朝圣之路

在影片筹备之初,张杨就明白,在以最少的钱、独立制片方式的前提下,用一种苦行僧的方式完成这两部电影,就必须要“死磕”下去。而其中与导演一起“磕”的一位重要创作者,便是这两部电影的摄影师——郭达明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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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摄影奖

在开始拍这两部电影之前,郭达明是一位已经从事广告摄影20年的摄影师,彼时,他的许多同学都已经成为不错的电影摄影师。

从广告摄影进入电影领域,对于他来说,这似乎也是一个必然的、水到渠成的转换。

他与张杨导演结识于一个大众汽车广告拍摄当中,后来,又在云南合作拍过几个短片《生活在别处》、《春天来了》等等。正因为这些短片的合作拍摄,使张杨萌生了请郭达明担任电影摄影师的想法。

长期拍广告的郭达明,亦从张杨身上,看到了以往在拍广告环境里所没有的东西。与张杨合作,对他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张扬导演是个非常独特的导演,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现在很多人都在想讲一个有戏剧性完整的故事,而张扬导演他很清楚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什么,而不会拘泥于戏剧的框架,他有自己独特艺术的思考,这是非常可贵的!”郭达明说。

另外,更吸引他的,是这两部非常独特的西藏题材电影。西藏瑰丽的自然风光与独特的人文风光,深深吸引着郭达明。非常喜欢西藏的他,在九十年代,就已经到过西藏。那时候,西藏的美,给他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于是两个人拍即合,开启了这之后长达一年的默契合作。


从广告摄影到电影摄影

“之前拍商业广告,我基本上是用自己的技巧,可能家看到的那些优美的汽车,各种公路,各种地方跑,其中有很多是我拍的。”

广告摄影,在郭达明看来,是一种“结果性”的可预期拍摄,对于摄影师来说怎么拍的好看就怎么来,摄影师会根据经验告诉导演演员该如何走位、灯光如何打等等。而电影摄影,则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那么该如何从广告摄影,进入电影摄影?

在这两部电影拍摄的初期,习惯于广告拍摄的郭达明与张杨是有一些分歧的。

郭达明习惯于从摄影师的角度出发思考一场戏,比如摄影师会要求画面看起来百分之百的好或者完美。但是到了导演张杨这里,可能只有百分之六十考虑画面,导演还需要考虑一场戏里的其他若干因素:情节如何展现、怎么调度、采用什么拍摄方法、故事怎么讲等等。“我以前拍广告,在开拍之前,一般摄影师会先定机位,告诉导演这样拍最好,演员这样走最好。但是电影不是,每一场戏导演都有他的思考。所以张扬导演告诉我不要太着急摆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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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达明在片场


“好的摄影师应该藏在电影背后。”郭达明在一次访谈里说道。

后来,他开始明白:“电影摄影跟拍照片不一样,跟拍个普通的商业广告、MV也不太一样。因为所拍的不是摄影师眼睛里面的东西,所拍的是导演心里的东西。”作为摄影师,不要着急去拍,而是要先领悟导演内心的风景,完成导演的要求,用镜头拍出导演的心里表达。于是,在片场,当与导演产生分歧的时候,两个人就会不停地讨论,直到讨论出对于电影本身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法!

正是这两部电影,让郭达明真正地从电影学院毕业20年之后重新了解电影,认识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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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与导演的合作

用一年时间,跟着一组朝圣的队伍,纪录片式的拍法,与朝圣者朝夕相处,同吃同住,这个没有剧本的《冈仁波齐》,在张杨脑海里已经生长了几十年,而《皮绳上的魂》,则从2006年就已经开始剧本的酝酿。

2014年2月《冈仁波齐》开机。但它的前期筹备工作却提前到了2013年11月。郭达明与张杨一同,开始为电影选景、选演员。这同时也是为《皮绳上的魂》打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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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导演张杨一起

在堪景时候,郭达明首先考虑的是场景的气氛与光线,什么样的光最适合情节的表达。两部电影基本上在室外都是采用自然光来拍,所以场景所呈现的氛围非常重要。

《冈仁波齐》是一种在路上不停地拍摄状态,所以很多都是未知的,比如路上会掉石头,那么就拍掉石头,东达山垭口经常下暴风雪,那就在那个地方捕捉雪;在左贡海拔5000多米的垭口,用一个星期时间拍他们搭帐篷、取冰,念经的镜头。因为未知,所以会充满惊喜与挑战。这种真实是不允许摄影师偷懒的,要用最质朴的方法,真实拍摄,捕捉镜头下发生的点滴,那种力量才会自然的呈现出来。这对摄影师的敏锐直觉要求是非常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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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仁波齐》尼玛扎堆

在堪景休息之余,尽管有时候特别累的状况下,郭达明与张杨还保持看电影的习惯,从中诘取灵感。比如看与《冈仁波齐》气质相投的《雾中风景》《永恒的一天》,看侯孝贤《童年往事》与贾樟柯的《三峡好人》,从中感受长镜头的氛围;从《黄金三镖客》《西部往事》《老无所依》等西部片中找到拍摄《皮绳上的魂》的灵感;从《进藏》纪录片中学习关于西藏的种种知识。

郭达明提到,在堪景时,当张杨看到某个场景时,他会有一种电影自觉:考虑在这个场景里,用什么样的光线,使用短镜头还是长镜头来拍摄等等。比如当导演发现,影片开头刺杀郭日的那个场景时候,导演会说我们来个横移镜头来拍这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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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绳上的魂》,其场景几乎涵盖了西藏的地貌环境:雪山、荒漠、草原、湖泊、沙漠等。场景的凝滞感与时空的转换,造就电影在影像上的魔幻感。故事是魔幻的,但郭达明选择的拍摄手法却是纪实的。相比于《冈仁波齐》减法,《皮绳》则在镜头拍摄手法上更丰富,特写镜头、运动镜头等只要适合故事讲述的,都不会被拒绝。

在《皮绳上的魂》改了第七稿剧本之后,编剧扎西达娃老师说,剧本不再改了。于是张杨与郭达明开始写分镜头脚本。“《皮绳上的魂》它有强烈的个人作者意识,它会强调一种宿命感,所以环境跟人的对立是永远在摄影上,以及导演在设计一场戏的想法上,占主导地位。”郭达明提到,大部分的构思设想都是由张杨来主要思考,导演会在写分镜过程中考虑所做的分镜对摄影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每场戏每天大概几点来拍,在哪里拍,需要什么样的光线等需要前期充分考虑的因素都会详细的写到分镜里。这个阶段,《皮绳上的魂》的具体拍摄风格就落实了。


光与雨:利用自然环境拍摄

在拍摄《皮绳上的魂》的时候,郭达明常常需要做的一件事,那就是等待。

等待光,或者遇见雨。

能影响自然光的因素太多,时间、云朵等等。郭达明需要等到合适的光,就可以开拍,然而每天可以拍的时间又很短,有时候一场戏需要用好几天时间来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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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馆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重中之重。那场戏连贯起来是有一个光线的过渡变化的。当郭日他们划船到了渡口,那是个晴朗的天气。进到小酒馆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到最后夜里郭日与其他人在昏暗中对话,这里的光线是随着时间变化而渐变的。我需要使小酒馆内的光线与窗户外的光保持一致,所以在拍摄时候,我们常做的就是在窗口减点光或者增加光。”

 

进入西藏的七八月份,天气变化会非常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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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和塔贝共同念诗的平行时空的两场戏里,塔贝坐在湖边,太阳升起,而作家那边是大雨滂沱。这场雨是碰到的机会,这也算天意,大雨特别契合电影这时候所需要的一种氛围,衬托了这场对话的深意。两场戏交叉的剪辑出来,后面所达到的效果是非常好看的。”

在室内布光的时候,郭达明习惯于先从场景来考虑布光,从场景所表达的光线氛围以及场景的具体来综合考虑布光,然后再考虑演员的布光问题。他提到,如果一开始就从演员考虑,光打的太近,可能会影响演员的情绪和状态。在塔贝复活的那场戏中,他设置了有三个机位,一个轨道。那场戏的寺庙是在一个半山腰上,周围是比较荒凉的村落。寺庙的建筑是非常典型的藏式房子,房子中间有一个天窗。郭达明巧妙的使用天窗,从天窗打光下来,营造的一种神秘的、带有神性的光线氛围。


拍摄的苦与乐

拍这两部电影,对于整个剧组来说,注定是对生理与心灵的一场巨大考验。

《冈仁波齐》漫长朝圣路,剧组三十多位成员是与朝圣者一起,感受他们所感受,拍摄他们的一路上的点滴。《皮绳上的魂》的大规模转场,是整个大部队连根拔起,转战八个相距很远的地方,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转场。这在平均海拔4500百米的高原上是非常困难的,后勤、车辆、安全、设备、用电等全是困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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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达明选择使用两台摄影机:一台艾丽莎Studio,一台艾丽莎XT,以及MP的基本镜头组来完成电影的摄制。在高原,对于机器来说,极大的昼夜温差对于机器的性能会产生会非常大的影响,尤其是类似《冈仁波齐》这种需要摄影机长时间处于拍摄状态的情况下。可能会在开机过程中出现短路,造成素材丢失的情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保持机器的良好运转,摄影组成员牺牲舒适的环境,选择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外搭帐篷住宿,穿着羽绒服睡睡袋来抵御无时无刻不在的寒冷。“我们工作人员是非常辛苦的,他们做了非常多的幕后工作。”郭达明感慨的说。

除了机器,在拍摄上,还有更多的难题需要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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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纹地

提到最难的拍摄是哪一场的时候,郭达明毫不犹豫的说到了《皮绳上的魂》最后那场在莲花生掌纹地航拍的镜头。“航拍团队从长沙飞到拉萨,再到扎达土林,从海拔零度一下子要到海拔几千米,这对他们身体也是个挑战。再有高原的环境瞬息万变,光线在变,风速也会变,每天都有不同的情况。所以在掌纹地航拍的时候,是非常困难的。拍了好几天,有的是镜头对了 但是光线不对。光线对了,角度却不对了。要想保持无人机平稳,镜头的平稳,我们费了很大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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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他还提到,一场足足拍了七天的戏。

“《皮绳上的魂》最难的就是最后一场决斗戏,有5000米海拔,但车子开不到那么高。我们每天要从江孜县城开车到这儿要一个小时,停车的地点大概4500米海拔。在一个冰川下面有一个冰湖,冰湖和冰川之间就是在对面山上的那种关系。然后大家要一路走到冰湖边,经过的陡坡上是根本没有路的,因为它的坡太陡了,爬山最快也要40分钟上去,最慢的需要两个小时。然后,我们找一块相对来说比较平坦的地方拍摄。但从路边到那个冰湖,这段路中间有一个溪流是很急的,所以制片组为我们搭了一个桥。一路上有一些很陈旧的,当初僧人闭关修行留下的特别低矮的建筑,它可以跟前面在冰湖溪水边上那场夜戏做一个衔接,这个在合理性上,导演是充分考虑过的。大家在一个大概70度左右的坡上开了一条直行的线路。

因为剧情需求,所以我们每天拿手机照亮,在天黑时就从4000多米的海拔开始往上爬,服装组也要拿着各种大袍、刀剑一起爬,所有人几乎都精疲力尽了。另外,因为路太陡,粮食没法搬上去,他们只能把粮食送到冰湖边,要是中午吃饭就得下来,结果很多人干脆放弃,就吃巧克力之类的东西。最后,你看到的结果就是随着日出的这场决斗开始。”(摘自影视工业网的访谈)

两部电影的拍摄,郭达明的核心摄影团队是不变的。《冈仁波齐》拍摄比较特殊,包括摄影师在内,每台机器的配置有一个跟机、一个助理与一个掌机,整个摄影组一共六位成员。回归到《皮绳上的魂》常规剧组,因为需要大范围转场换景,所以新增了机械组一个团队来协调。

“团队的其他成员,状态都很不错,大家很多不是把这当成一份工作,而是一次特别的拍摄体验,这么漫长的时间,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作方式。基本上大家都很会照顾自己,在比较辛苦之余,工作的还是非常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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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张杨


说到这里,你可能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基本没有吃过盒饭的剧组,很好的后勤保障让大家每天都有新鲜的饭菜可吃;剧组成员就像大家庭一样,每天晚上一起泡脚,不拍戏的时候一起喝咖啡、打麻将、喝酒唱歌、看露天电影;他们以天当被,以地当床,可以看到浩瀚星空;自然的美景与珍惜的野生动物俯首可遇……剧组的每个人都很享受并且热爱这样的生活。这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一次珍贵,以后再也不会有如此体验的奇妙旅行!


尾声

在《皮绳上的魂》首映礼上,郭达明对于这样一段生命中的宝贵经历,做了最深情的总结:

“我很幸运,我能一路跟着张杨导演用一年的时间在我最喜欢的地方,拍了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两部电影,因为他是在我了解一个人的创作初衷,慢慢地去体会他的想法,慢慢地跟我的环境发生化学反应,一起呈现了这么两部时长很长的画面,伴随着这些画面,每一个镜头的记忆可能会伴随我一辈子,我会永远记住,这才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这场奇妙的电影之旅结束了,但对摄影师郭达明来说,他的电影之旅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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